"丹经之祖《参同契》述略
河南省社会科学院 丁 巍
《参同契》,亦名《周易参同契》,系东汉时期专论炼丹术原理的道经名著,世界现存最早的性命学说经典,探索人体内在奥秘、破译生命密码、使人延年益寿的旷世奇书。是书体系依托中国古老的宇宙全息理论,附会黄老思想及《周易》象数原理,论述炼丹、内养、修仙之道,参同“大易”、“黄老”、“炉火”三家之理法而契合于一,故名之。
撰者认为修丹与天地造化同途,世间万物之生成演化皆因阴阳消长,坎离交媾,气运流转所致。炼丹求长生者须掌握阴阳消长、五行生克、卦爻变化之理,方能从事炉火烧炼。书中所论炼丹火候抽添进退,亦以汉代流行的卦气纳甲说、十二消息说、六甲孤虚说为本,旨在证明人与天地、宇宙有同体、同功而异用的法则,将易道与丹道结合,遂使丹术得以升华,从而为古老的炼丹术以及由此逐渐发展起来的外丹学(为身外的矿物化学)和内丹学(为身内的修炼之学)构筑了自己独特的理论体系,成为道教养生学的理论基石,开创中国古代化学、药物学、天文历算等学科的先河之作。问世后一千八百年间,对中国古代哲学、道教、文化、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学、生物学、医药学、养生学乃至政治学等影响深远而巨大,遂被后世丹道仙学家推为“万古丹经王”(宋张伯端《悟真篇》。)和“丹经之祖”(明杨慎《古文参同契集解·序》,见《文渊阁四库全书》子部道家类。)。
炼丹术包括外丹和内丹,是中华科技文化的结晶、中华道教炼养术的精华(张其成《〈周易参同契〉探秘》),而《参同契》又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桩千古难解之谜,加之其“词韵皆古,奥雅难通”(宋朱熹《参同契考异》。),于是后世著述蜂起,代不乏人,见仁见智,歧论纷呈,或训解文辞、或发明义理、或考订校勘、或研究论证、或借注解而另立体系,总之各具特色。
一向被视为世界近代化学先驱的古代炼丹术,追本溯源及文本比对,西方最早的炼丹古本、威尼斯所存希腊文抄本《圣·马克(MS.of St.Mark)书稿》乃10世纪之遗物,其成书不早于公元4世纪(孟乃昌著《周易参同契考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第75页。)。时至1932年,吴鲁强(梁任公先生之女婿)与戴维斯(T.L.Davis,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化学教授,主持中国炼丹术学科研究)首次将《参同契》译成英文,为世人所知。英国近代生物化学家和科学技术史专家、英国学术院院士李约瑟博士所著《中国科学技术史》第5卷第三部分专题探讨论述《周易参同契》并明确指出其“在化学史上占首要地位”。国内外许多化学史、科技史专著以及一些著名的百科全书,均给予它应有的地位与评价(参见孟乃昌著《周易参同契考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第98~99、152~154、295~301页)。而书中所描述的一些化学现象,亦正在得到现代化学的证实,这充分表现了一千八百年前中国人在化学方面所取得的巨大成就。
关于《参同契》的著作者,是一件历时久远的公案。主要一说为东汉魏伯阳撰。《参同契》正文中有一段瘦辞(隐语):“委时去害,依托丘山。循游寥廓,与鬼为邻。化形而仙,沦寂无声。百世一下,遨游人间。敷陈羽翮,东西南倾。汤遭厄际,水旱隔并。柯叶萎黄,失其华荣。吉人相乘负,安稳可长生。”这段谜语暗含了“魏伯阳造”(“造”一说为“著”)四字。宋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卷下自注曰:“此乃‘魏伯阳’三字隐语也。委与鬼相乘负,魏字也;百之一下为白,白与人相乘负,伯字也;汤遭旱而无水为易,厄(应为陈)之厄际为阝,阝与易相乘负,阳字也。魏公用意,可谓密矣!”(《文渊阁四库全书》子部道家类)晋葛洪《抱朴子》亦云“魏伯阳作《参同契》见《五相类》,凡二篇”。(今本无,此见《道枢》卷26所录唐刘知古《日月玄枢论》引,葛洪《神仙传》卷2亦有同样记载。)至《旧唐书·经籍志》“丙部子录五相类”始著录,诸家史志书目具题魏伯阳撰。
然而,在唐代前后,还很广泛地流传着另外一些说法。《道藏》所收伪题长生阴真人(阴长生)注实为唐无名氏注本《序》云:“盖闻《参同契》者,昔是《古龙虎上经》,本出徐真人。徐真人,青州从事,北海人也。后因越上虞人魏伯阳造《五项类》,以解前篇,遂改为《参同契》。更有淳于叔通,补续其类,取象三才,乃为三卷。叔通亲事徐君,习此经夜寝不寐,仰观乾象而定阴阳,则以乾坤设其爻位,卦配日月,托《易》象焉。”唐刘知古《日月玄枢论》引玄光先生之言也说:“徐从事拟龙虎天文而作《参同契》上篇,以传魏君;魏君为作中篇,以传淳于叔通;叔通为制下篇,以表三才之道。”(《道枢》卷26引。)《道藏》容字号所收唐无名氏注本之《序》亦有类似提法,但不尽相同,云:“凌阳子于崆峒山传与徐从事,徐从事传与淳于君”,淳于氏加以论述,“便造篇名《五相类》,类解前文。”并说“第三卷淳于君撰,重解上下二卷。疑于(淳于)始传魏君”,而“魏君改为《参同契》”云云。这些说法并非空穴来风。早在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卷12自注所引的一篇《参同契》旧序中,就有如此一段话:“桓帝时,上虞淳于叔通受术于青州徐从事,仰观乾象,以处灾异,数有效验。”这虽未言淳于氏撰或注,却非常清楚地表明徐从事及淳于叔通与《参同契》有密切关系。至于五代彭晓注本《序》所说,魏伯阳作《参同契》,“密示青州徐从事,徐乃隐名而注之,至后汉孝桓帝时,公复传授与同郡淳于叔通,遂行于世”,则似乎是捏合两说的一种推测而已,未必有所据,其为时已晚,不足为凭。
综合前述的说法,有一点是一致的,即《参同契》并非出自一人之手。若考察《参同契》的文体,的确不尽一致,有四言体、五言体、骚体以及三言体《鼎气歌》等,故后人又由此而推论者。元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云:“忽一夕于静定中,若有附耳者云:魏伯阳作《参同契》,徐从事作笺注,简编错乱,故有四言、五言、散文之不同……窃意三人各述一篇之说,未必不然,而《经》、《注》相杂,则又不知孰为《经》、孰为《注》也。”至明嘉靖间,又出现了所谓古文《参同契》,内容虽与旧本大致相同,而体制却正分为魏作三篇,徐《注》三篇,淳于《补遗》二篇。据明杨慎《古文参同契·序》,系由南方出土的石函中所得,是“未经后人妄紊”之古本。然据明徐渭《书古文参同契误识》,不过是明正德间道人杜一诚所分,乃杜氏“精思所得”,遂致杨误为古文罢了。由于杜本甚罕传世,徐渭注本亦流通不广,故杨慎之说得到许多人承认,而《古文参同契》也就成为《参同契》版本中一个新的系统。其中一些本子,并非只据杨慎之古本,也有以己意另为划分者,但始终沿袭了魏作、徐注、淳于补遗的主导观念。直到当今学者,又有从《参同契》不同文体之间的观点差异考证原书当不出一人之手,兹不细述。
明代之后,还有一些学者提出,《参同契》并非东汉人所作,而是后人之伪书。其主要根据是《隋书·经籍志》未予著录。这是站不住脚的。因为隋朝以前,此书已屡屡为人提及、引用。除前文所述《抱朴子》、《神仙传》、《真诰》外,早在三国时虞翻就曾为此书作过《参同契注》(见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卷2“易”字下注:“虞翻注《参同契》云,字从日下月。”)。北齐颜子推《颜氏家训·书证篇》云:“《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则是指书中“吉人相乘负”一语(汉碑“造”作“迼”)。即使在隋朝,此书亦未失传。隋虞世南《北堂书钞》卷160引云:“《周易参同契》曰:‘古记提龙虎,黄帝美金华。淮南炼秋石,王阳加黄牙。’”此语见于今本。此足可证,《隋书·经籍志》未录,绝不等于书为后人伪托。
这里有必要再简介一下与《参同契》撰作有关的几位关键人物。
魏伯阳,一说名翱字伯阳,号云牙子,会稽上虞(今浙江绍兴)人,又或为郐国(今河南密县)人,生活年代约在东汉桓帝(147~167)前后。《神仙传》卷2说他“本高门之子,而性好道术,不肯仕宦,闲居养性,时人莫知之。后与弟子三人,入山作神丹。”其下并记录了他炼丹及仙去的传说。魏氏著述,相传尚有《内经》,佚,见《抱朴子·遐览》;《大丹记》1卷,见《崇文总目》著录,有《道藏》本,题魏伯阳撰;《感应诀》1卷,佚,见《崇文总目》著录;《丹经》1卷,佚,见《续四库阙书目》著录,或以为即《大丹记》;《还丹诀》1卷,见《续四库阙书目》著录,今存《道藏》本,题《七返丹砂诀》,盖唐人依托。
徐从事,其名不详,《古文参同契》指为徐景休,未详所据。北海(今山东寿张一带)人。年辈似略早于淳于叔通。曾职徐州从事。仅伪阴注本《序》中言及其事迹,不赘引。
淳于叔通,名斟,一说名翼,字叔通,或作叔显、长通。会稽上虞(今浙江绍兴)人。三国谢承《会稽先贤传》云:“淳于长通年十七,说《宓氏易经》,贯洞内事万言,兼《春秋》,乡党称曰圣童。”(《太平御览》卷385引)梁陶弘景《真诰·稽神枢》卷12云:“汉桓帝(147~167)时作徐州县令,灵帝时(167~189)大将军辟掾。少好道,明术数。服食胡麻、黄精饵。后入吴乌目山中隐居,遇仙人慧车子,授以《虹景丹经》,修行得道。”陶氏自注引《易参同契》旧序则谓:“桓帝时上虞淳于叔通,受术于青州徐从事,仰观乾象,以处灾异,数有效验。以知术故,郡举方正,迁雒阳市长。”其他文献还记有他占蛇妖的传说。近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辩证》卷19有详考。
另,关于《参同契》之书名,书中自言仅《参同契》三字,隋前文献大抵同。惟《真诰》自注作《易参同契》。案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引《参同契》凡六条,其中四条标名《易参同契》(卷3、402、403、985)。考《太平御览》多由唐以前古类书如《修文殿御览》等钞录,故疑《易参同契》亦由古类书而来,当系南北朝之旧名。至隋《北堂书钞》,方见有《周易参同契》之称,并沿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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