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的“天人合一”思想初探

尹志华

　　中国古代长期以农业作为主要的生产方式，这决定了人们对土地的依赖亲近感，并把自身与自然的和谐作为理想的目标。德国生态学家汉斯·萨克塞指出：“自然在耕田人的眼里几乎可以说是效仿的榜样，是阐述人生的模式。”①中国特定的自然条件以及几千年小农经济自给自足形态的发展，造成了中华民族延绵不绝的眷恋与追求“天人合一”理想目标的心态。

　　当然，在博大杂陈的中国文化史上，对人与自然的关系也存有多样化的理解。荀子的“天人相分”说与刘禹锡的“天人相胜”说，均有征服、战胜自然的意义表达。但在整个思想史的发展过程中，此类观点没有构成主流地位。占据主导与核心位置的是“天人合一”观。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传统宗教，在人与自然关系问题上，也是力倡“天人合一”说。道教的天人合一论与儒家的天人合一论基本相近，不同之处在于儒家论天人合一，主要是想从自然法则中找到封建伦理的根据，而道教讲天人合一，主要是从人与自然的关系中探究生命奥秘，发现炼养成仙之道，以期在最高的层次上复归于自然。

　　道教的天人合一论，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一是天人本来合一，二是天人应该合一。下面分别加以论述。

　　一、天人本来合一。它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的含义：

　　(一)天人同源同禀

　　道教继承道家的思想，主张一种自无生有的宇宙起源论。它认为，天地万物，皆非从来就有，在其产生之前，有一个共同的本原，这个本原就是“道”。原始道书《太平经》称“道”为“大化之根”，“万物之元首”②。唐代道士吴筠《玄纲论》说：“道者，何也 ?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源。”③约成书于唐宋间的《太上化道度世仙经》谓“道乃天地阴阳之母，五行万物之宗”④。作为宇宙本原的“道”，其根本特性是虚无空寂。此虚无空寂之“道”不能直接生出天地万物，而必须通过一个中介即中间环节才能奏效。这个中介就是“一”。《老子》第四十二章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那么，“道生一”之“一”究竟是什么呢?《太平经》说：“一者，其元气纯纯之时也。”“元气行道，以生万物。”⑤北宋陈景元《道德真经藏室纂微篇》说：“一者，元气也”，“天下万物皆生于元气”。⑥张伯端《悟真篇》说：“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阴阳再合成三体，三体重生万物昌。”⑦可见，以“一”为元气，乃是道教中人的普遍观点。

　　道教的宇宙生成论表明，“人与物类，皆禀一元之气而得生成”⑧。因此，“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同体。”⑨人与天地万物在本原上和禀受上有着同一性。那么，宇宙的多样性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道教认为，元气在运动过程中，表现出清浊等不同性质，从而化生出不同的物类。吴筠《玄纲论》说：“清通澄明之气浮而为天，浊滞烦昧之气积而为地，平和柔顺之气结而为人伦，错谬刚戾之气散而为杂类。自一气之所育，播万殊而种分。”(10)这种“气一分殊”说也许对宋儒的“理一分殊”说具有某种启发意义。

　　(二)天人同一生成法则

　　道教将其所构想的宇宙生成模式类比于人的生命产生过程，认为人生命的形成，与天地万物的生成法则相同。《钟吕传道集》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一为体，二为用，三为造化。体用不出于阴阳，造化皆因于交媾。” (11)这就是说，人与万物皆是由“阴阳”的“交媾”而产生的。这一思想渊源于《易传》。《周易·系辞下》说：“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这已包含了宇宙发生和生命发生同一原理的思想。《钟吕传道集》阐述天人共同的生成原理说：“天地交合，本以乾坤相索而运行于道，乾坤相索而生六气，六气交合而分五行，五行交合而生成万物。至如父母交会，真气造化成人，如天地行道，乾坤相索而生三阴三阳。真气为阳，真水为阴。阳藏水中，阴藏气中。……真阳随水下行，如乾索于坤，上曰震，中曰坎，下曰艮，以人比之，以中为度，自上而下，震为肝，坎为肾，艮为膀胱。真阴随气上行，如坤索于乾，下曰巽，中曰离，上曰兑，以人比之，以中为度，自下而上，巽为胆，离为心，兑为肺。”(12)这里运用八卦象征符号体系，把天人对应起来，从而论证了天人生成程序的一致性。

　　(三)天人同构

　　道教把天与人相类比，认为人与天地具有同样的形体结构，产生了“人身一小天地，天地一大人身”的观念。《太平经》说：“人取象于天，天取象于人。” (13)《灵宝毕法》说：“人同天地，以心比天，以肾比地”，心肾相去八寸四分，即天地相去八万四千里之比例。(14)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说：“夫人之一身，法天象地，与天地同一阴阳也。”(15)《太上长文大洞灵宝幽玄上品妙经》说：“于万物之中，惟人为贵。惟人是万物之首也，头圆足方，上阳下阴，皆同于天地。固天有风雨，人有血气；天有日月，人有眼目；天有万象，人有万神；天有八极，人有八脉；天有五行，人有五脏；天有四季，人有四肢；地有五岳，人有骨节；地有草木，人有毛发；地有江湖，人有血脉：此者无不应于天地。人为万物之首也，若不禀天接地，负阴抱阳，岂于天地之中，惟人动合天地造化?”(16)

　　这种人与天地相对应的思想，在最早的中医典籍《黄帝内经》中便有表现。《素问·天元纪大论》说：“天有五行，御五位，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忧思恐。”《灵枢·岁露论》说：“人与天地相参也，与日月相应也。”《淮南子·精神训》更具体指出：人“头之圆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十六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取与喜怒。故胆为云，肺为气，肝为风，肾为雨，脾为雷，以与天地相参也。”对天人对应之说论述最详的则当推董仲舒。董仲舒认为，天人相应的根本原因在于人是由天所派生的。人与天相对应的规则是：“于其可数也，副数；不可数者，副类；皆当同而副天，一也。” (17)

　　天人相应说与现代人提出的宇宙全息统一论有相通之处。宇宙全息统一论认为：“宇宙是一个统一整体，在这个统一体中，各子系与系统、系统与宇宙之间在时空上存在着泛对应性，凡相互对应的部位较之非对应部位在物质特性上相似程度较大。这样，在潜态信息上，子系包含着系统的全部信息，系统包含着宇宙的全部信息。在显态信息上，子系是系统的缩影，系统是宇宙的缩影。这很像一幅全息照片，它反映了宇宙整体的全息统一性，这被称为宇宙全息总规律。” (18)可见，古人的“天人相应”说，实质上已直观地察觉到了宇宙全息问题，只是限于时代的局限，没有形成系统的科学理论。

　　(四)天人同律

　　道教不仅认为人与天地在形体结构上是相应的，而且认为人生命活动的节律，如气血之循环等，与天地日月、一年四季之气的运转规律、度数存在着一致性。《古文龙虎经注疏》王道疏曰：“人之一身，亦体天地，其中阴阳升降，亦与之符契。” (19)《钟吕传道集》说，人的“气液升降，如天地之阴阳；肝肺传导，若日月之往复。”(20)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说：“人身法天象地，其气血之盈虚消息，悉与天地造化同途。”并引用《素问》的话论证说：“月始生，则血气始精，卫气始行。月廓满，则血气实，肌肉坚；月廓空，则肌肉减，经络虚。卫气去，形独居。是故天地有昼夜晨昏，人身亦有昼夜晨昏。天地有晦朔弦望，人身亦有晦朔弦望。其间寒暑之推迁，阴阳之代谢，悉与天地胥似。”(21)

　　现代时间生物学认为，生物节律是由于生物对外界环境的周期性变化的适应而形成的。外环境因子能调控生物节律，使其周期与之同步。一切生物都在自然选择和生存竞争的压力下，将自己的活动节律服从于获得能量的时间，以是否能攫取足够的能量为转移。只有那些能及时而又准确地把自己的生物节律耦联于外环境周期变化上并与之同步，才能保证自己取得足够的能量，才能维持其生命，物种才得以延续，否则将被无情地淘汰。人作为万物之灵，凭借着自己严密的节律性，能最有效地获得能量，趋利避害，获得最佳的适应能力。因此，道教关于天人同律的说法是具有科学性的。

　　(五)天人感应相通

　　天人感应相通包括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是人与自然之间的感应相通，一是人与神灵之间的感应相通。这两者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合二为一的。因为在古人看来，神灵往往是通过一定的自然现象来显示其存在，即所谓“天垂象，见吉凶” (22)。人们通过观察天象就可以感知天意。故中国古代天子有用于观天象的“灵台”，感天意以察人事，以行其政。

　　天人感应的基本含义是，人的善恶行为能够被天所感应到，并予以反馈，给人降福或降祸。原始道书《太平经》说：“天之照人，与镜无异。” (23)人的一言一行，均受到天地的监视。“为善，天地知之；为恶，天地亦知之。”(24)天人“以类遥相感动”。(25)

　　《太平经》大谈天人感应，主要是想用它来警示人主，要他们替天行道。《行道有优劣法》说：“王者行道，天地喜悦；失道，天地为灾异。” (26)《守一明法》谓：“王者百官万物相应，众生同居，五星察其过失。王者复德，德星往守之。行武，武星往守之。行柔，柔星往守之。行强，强星往守之。行信，信星往守之。相去远，应之近。天人一体，可不慎哉!”(27)

　　天人感应论当然是一种神秘哲学。但人与自然之间的相互影响则是客观存在的。自然环境的变化对人体会产生各种影响，人类的活动也会影响自然界，转而又对人类造成影响。如，由于人类对于氟利昂的使用，造成了对臭氧层的破坏，这就让来自太空中的各种有害辐射得以长驱直入，危害人体健康。因此，我们在从事社会实践、制定社会发展战略时，一定要注意研究这一社会活动对自然界会产生什么影响，会引起自然界怎样的改变。忘记或忽视自然界的作用必然会受到自然界的惩罚。

　　二、天人应该合一。

　　人生之初，天真未凿，人与天是自然合一的。但人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具有了自我意识，有了主观能动性，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不依赖于自然界的行动自由。这种自由的扩张，导致了人天的阻隔，所谓“人之所发，常与天反”。但人从根本上来说，是从属于大自然的，大自然是人类生存的基石，人的行为对大自然的背离达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引起灾难性的后果。道教对此有深刻的洞察，因而极力主张人们回归自然，与天为一。人类生存的理想境界是“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为了恢复与自然的和谐，道教发展出了一系列修炼方法，以期与道合一，在最高的层次上复归于自然。而这种修炼方法，也始终以大自然作为参照系。例如，道教最主要的修炼方术——内丹术，即严格按照日月的盈虚消息进行操作。《海琼问道集》说：“惟太上度人，教人修炼，以乾坤为鼎器，以乌兔 (即日月)为药物，以日魂之升沉应气血之升降，以月魄之盈亏应精神之衰旺，以四季之节候应一日一时之时刻，以周天之星数应一炉之造化。”(31)俞琰《周易参同契发挥》说：“修还丹者，运吾身之日月以与天地造化同途。”(32)《性命圭旨》解释为什么在半夜子时炼功效果最佳说：“其时太阳正在北方，而人身气到尾闾关，盖与天地相应，乃可以盗天地之机，夺阴阳之妙，炼魂魄为一，合性命而双修。惟此时乃坤复之间，天地开辟于此时，日月合璧于此时，草木萌蘖于此时，人身之阴阳交会于此时。”(33)可见，道教炼养术的实质是以宇宙阴阳变化之道为参照系，调理人体系统的阴阳运动节律，从而使天人合一。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道教的“天人合一”的人天整体观包含着深刻的生态智慧。面对现代科学技术的社会危机，面对日益严重的环境问题，人类逐渐认识到“天人对立”、“征服自然”等等错误观念的危害性。罗马俱乐部主度奥尔利欧·佩奇 (Aurelio Peccei)指出，当代人“陶醉于自己的能力和眼前的成绩”时，“并未意识到，在许多情况下，明天将为今天的收益偿付重大的代价。此外，他们从各个方面使用科学论证的同时，却疏忽了唯一能够不断起作用的哲学、伦理和信仰。”“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当代人已经丢失了的整体感。这是一种严重的倒退，……现代社会应该恢复这种观念。”(34)当然，现代社会所“应该恢复”的整体观念不应是道教整体观的简单复归，而是建立在对于客观世界更深刻、更全面的认识基础之上的更高阶段的复归。但现代理论必须扎根于传统之中才能有深厚的根基。故时至今日，我们重温道教的人天整体观，有助于纠正那种过分强调人天对立的片面观点，自觉调整人类的行为，使之与天地自然相和谐。

注　释：

①［德］汉斯·萨克塞《生态哲学》，文韬、佩云译，东方出版社 1991年版第6页。

②《太平经合校》第 592、16页。

③④《道藏》第 23册第674页，第11册第403页。

⑤《太平经合校》第 392、16页。

⑥⑦《道藏》第 13册第692页、第2册第944页。

⑧《云笈七签》卷 56，《道藏》第22册第383页。

⑨《海琼白真人语录》卷三，《道藏》第 33册第129页。

⑩《道藏》第 23册第674页。

(11)(12)《道藏》第4册第659页。

(13)《太平经合校》第673页。

(14)《道藏》第28册第351页。

(15)(16)《道藏》第20册第194、1页。

(17)《春秋繁露·人副天数》。

(18)王存臻、严春友：《宇宙全息统一论》，山东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12页。

(19)(20)(21)《道藏》第20册第46页、第4册第664页、第20册第223页。

(22)《周易·系辞上》。

(23)(24)(25)(26)(27)《太平经合校》第18、694、17、17、16页。

(28)《道藏》第28册第674页。

(29)《论衡·变动篇》。

(30)《论衡·寒温篇》。

(31)第33册第142页

(32)第20册第198页。

(33)《性命圭旨》利集第4页，见《道藏精华录》下册，浙江古籍出版社影印本。

(34)《世界的未来》，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1985年版，第89页。

　　　　　　　　（原载《上海道教》 1999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