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道的教义规戒对当代环保的启示

尹志华

　　(本文曾于2006年1月7日在香港青松观全真道研究中心主办、中山大学比较宗教研究所协办的“全真道的环保观”学术研讨会上宣读)

　　为应对环境危机而兴起的环保运动是当代才有的，但生态智慧、环保意识则是人类文明中早就存在的。作为中国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道教，在人与自然关系问题上所具有的深邃见解，已引起海内外学者和环保人士的高度重视，相关的论著也已大量出现 1。为进一步发掘和整理道教中的相关资源，香港全真道研究中心特举办专门的研讨会，集中探讨全真道的环保思想和行为。笔者认为，当代的环境危机主要是人类的行为造成的，环境问题的实质是人类自身的问题，它涉及到人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精神境界、对待自然界的态度等一系列问题。因此，本文拟以人生观为中心，来考察全真道的教义规戒对当代环保的启示。

一、“富贵荣华全小可，於身性命天来大” 2

——全真成仙的人生追求

　　重生贵生，追求长生成仙，是道教的重要特征之一。全真道既继承了传统的长生成仙思想，又对长生成仙的主体进行了新的界说。传统道教所说的长生成仙，一般以肉体不死、肉体飞升为标志。全真道则对肉体不死的观念进行了破斥。《重阳立教十五论》说：“离凡世者，非身离也，言心地也。”“今之人欲永不死而离凡世者，大愚不达道理也。” 3全真道认为，追求肉体长生，既无可能，也无意义。说它不可能，是因为“有形皆坏，天地亦属幻躯，元会尽而示终”4；说它无意义，是因为它并不是人的生命主体。那么，什么才是人的生命主体呢？全真道认为，人的生命主体就是人的本来真性，它源自虚无大道，是永恒存在的。王重阳说：“是这真性不乱，万缘不挂，无去无来，此是长生不死也。”5刘处玄说：“万形至其百年则身死，其性不死也。”6丘处机说：“生灭者形也，无生灭者神也，性也。”7按照全真道的观点，人的本来真性虽然永恒不灭，但由於人被妄念遮蔽迷乱而不自觉，导致真性随肉体的生死而轮回不已。要超出轮回，就必须内修真功，外积真行，使自己的真性得到保全，从而得道成仙。

　　按照全真道的观点，既体认到本来真性是自己永恒不灭的真正主人，就要让这个主人成为心灵的主宰。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看淡世间的富贵荣华、功名利禄。若追逐世间的富贵荣华、功名利禄，则心灵就会被七情六欲所萦绕，从而使真性被遮蔽。而要看淡世间的富贵荣华、功名利禄，关键是要认识到人生短暂，无常一到，万事成空。因此，全真祖师们的诗词集，内容大多为劝人看破世事虚幻。如王重阳说：“世上枉铺千载事，百年恰似转头时。” 8“叹人身，如草露，却被晨晖，晞转还归土。”9马钰说：“百年如一梦，休恋利与名。”10“黄金满屋，白玉盈房，儿孙罗列成行，饶你般般遂意，难免无常。”11丘处机说：“百年万事一场空，急景浑如过隙中。”12“白玉黄金终莫守，春花秋月固难饶。”13刘处玄说：“莫争空假，无常气断卧荒丘。大都三万六千日，多病多愁。”14“世伪浮华，转头如梦，到底成虚矫。”15

　　全真祖师们宣说人生短暂，世事虚幻，目的是要激起人们的生命意识，自觉寻求超出生死轮回之路，其意义是积极的，而不是消极的。全真祖师们希望人们从真性永恒与世事短暂的对比中，自觉认识到“富贵荣华全小可，於身性命天来大” 16，从而“一志超然不外求，万事俱忘常内顾”17。

　　全真道的人生观对当代环保的启示是：它倡导一种内省的人生，而不是外求的人生。全真道认为，长生至宝人人有，本来真性个个全，只要自我觉悟，自我修行，就能实现超出生死轮回的人生理想。持这种人生理想的人，不会处心积虑地谋求财富、地位、名声，不会与他人争夺利益，而是想方设法帮助他人，以积功累德；不会挖空心思向大自然索要宝藏，不会过度开采自然资源，不会猎取珍禽异兽，而是视禽鱼花草、阳光雨露为大道之生机的体现，尽心竭力去维护天人和谐的美好环境。可见，全真道的人生观对促进社会的和谐、生态的保全，是有着良好的作用的。

二、“常观无欲通玄理，妙趣虚无绝爱悭” 18

——清静恬淡的生活方式

　　全真成仙的人生理想所规范的生活方式就是清静恬淡，少私寡欲。道教历来主张，心清意静方能悟道修真，满腹私欲则是修行的最大障碍。《老子》第 45章说：“清静为天下正。”《老子想尔注》解释说：“道常无欲，乐清静，故令天地常正。”19因此，修道之人“当自重精神，清静为本”20，“於俗间都无所欲”21。《清静经》认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22而要进入清静境界，必须遣欲澄心：“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23

　　全真祖师们在其诗词集中，一再劝修道之人要遣欲澄心。如王重阳说：“悟超全在绝尘情” 24，要把“气财色酒，一齐隳逐”25。王处一要求修道之人“五情六欲都消散”26。谭处端认为：“人被欲情染，情生神气伤。人还情欲断，步步履仙乡。”27并反复宣说：“欲断情忘通妙理”28，“情欲永除超法界”29，“常观无欲通玄理，妙趣虚无绝爱悭”30。

　　全真道反对奢华，主张过朴素的生活。马钰说：“修行大忌好奢华。” 31谭处端说：“肥羊细酒全无爱，淡饭残羹且疗饥。”32他们甚至要求修道之人把物质生活降到能维持生命的最低水平。马钰说：“道人不厌贫，贫乃养生之本。饥则餐一钵粥，睡来铺一束草，褴褴褛褛以度朝夕，正是道人活计。”33丘处机说：“出家之人，恶衣恶食，不积财，恐害身损福也。”34

　　全真祖师们对“灭情除欲”的要求是身体力行的。据王颐中集《丹阳真人语录》记载，马钰居环堵中修炼，“早晨则一碗粥，午间一钵面，过此已往，果茹不经口” 35。张子翼《丹阳真人马公登真记》也记载，马钰“修真功，积真行，服纸麻之服，食粝粮之食，隆冬祁寒，露体跣足，恬然不顾，惟一志於道”。36丘处机隐居磻溪、龙门之洞窟中十三年，也以清修苦行为时人称道。当时整个教团都崇尚俭朴，实行苦修。据尹志平说：“昔丹阳师父初立教法，以去奢从俭、与世法相反为大常，凡世所欲者，举皆不为。”37

　　对於在家修道的人，全真祖师们并不要求他们修苦行，只要求他们少私寡欲，过一种清静恬淡的生活。丘处机说：“在家修道之人，饮食、居处、珍玩、货财，亦当依分，不宜过度也。” 38即使是大富大贵之人家，在生活上也不能太奢华。马钰经常吟诵两句话：“纵日消万两黄金，正好粗衣淡饭。”39这就是说，少私寡欲、清静恬淡体现的是一种生活态度，它与财富的多寡无关。

　　全真祖师们的苦行生活，我们确实难以效仿，但少私寡欲、适度消费则是我们能够做到而且应该做到的。

　　从环保的角度来看，人类不节制欲望，环境就不可能从根本上得到改善。试想环境是如何被破坏的呢？不正是一些人为了追求金钱和享受，才砍光了一片又一片的原始森林，猎杀了一批又一批的珍稀动物吗？不正是一些企业主唯利是图，只要产品能赚钱，哪怕生产过程和生产结果对环境产生极大危害也完全不顾，从而造成越来越严重的环境污染吗？因此，在对全球性的环境恶化问题进行反思时，许多有识之士指出：正是那种向外索求式的、以满足各种欲望为目的的生活方式导致了对环境的掠夺和破坏。人类要从根本上解决环境恶化问题，必须在生活方式上来一个转变，以崇尚节俭为荣，以攀比奢华为耻。

三、“常行矜悯提贫困，每施慈悲挈下殃” 40

——济世利人的普度情怀

　　道教历来强调，行善积德是修仙证道的基础。《老子想尔注》说，欲求长生者，“百行当修，万善当著” 41。葛洪《抱朴子内篇·对俗》中更具体规定：“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欲天仙，立千二百善。”“积善事未满，虽服仙药，亦无益也。”42张伯端《悟真篇》也指出：“德行修愈八百，阴功积满三千，均齐物我等亲冤，始合神仙本愿。”43

　　全真道继承了道教传统的“行善立仙基”说，提倡内修真功，外积真行。“真功”指心性、内丹修炼，“真行”即行道济世。王重阳在《玉花社疏》中引晋真人之言曰：“若要真行者，须要修仁蕴德，济贫拔苦，见人患难，常怀拯救之心，或化善人入道修行。所为之事，先人後己，与万物无私，乃真行也。若人修行养命，先须积行累功。有功无行，道果难成；功行两全，是谓真人。” 44

　　全真祖师们在诗词集中，经常强调修道之人要具有恻隐、慈悲之心，要广行方便，济世利人。王重阳说：“见彼过如余口过，愿人灵似我心灵” 45，要“常行恻隐之端”46，只有“功成兼行满”，才能“真性入仙坛”47。马钰说，要“哀人哀物哀己身”48，要“心起慈悲行大德”49。谭处端希望修道之人“常行矜悯提贫困，每施慈悲挈下殃”50。并谓：“利他损己通真理，忍辱慈悲达妙幽。”51

　　全真祖师们不仅倡言行善积德、济世利人，而且身体力行，为人们树立了榜样。丘长春祖师以年逾古稀之高龄，不顾长途跋涉之艰苦，西行万里，劝说成吉思汗止杀爱民、免除北方三年赋税。东返燕京後，利用成吉思汗对他的尊重，“使其徒持牒招求於战伐之余，由是为人奴者得复为良，与滨死而得更生者，毋虑二三万人” 52。故清朝乾隆皇帝称赞丘祖：“万古长生不用餐霞求秘诀，一言止杀始知济世有奇功”。除丘祖济世功德彪炳史册外，其他全真道士的善举，如“王志谨在关中开渠引水，李志远劝止太傅移剌宝俭依女真旧俗以二婢为母殉葬，范圆曦散观中财以救民，收留落难士人等”53，都为时人所称道。

　　全真道倡导的关怀他人、帮助他人、济世利人的思想，对於环保有着重要的意义。环保的自觉与利他情怀有着密切的关系。从大的方面来说，当今社会倡导环保，主要是为了人类的可持续发展，也就是为我们的子孙後代留下足够的资源。从小的方面来说，一个工厂自觉搞好污水处理措施，也主要是为公共利益着想，因为排出的污水对工厂本身的人来说也许并无影响。

　　从某种意义上说，弘扬利他精神是当今人类解决环境问题的重要推动力。只有当发达地区大力帮助欠发达地区迅速发展经济时，才能有效地制止环境的进一步恶化。在人们尚未解决温饱问题的时候，是顾不上环境的质量的。当现代化大都市中的人们指责某些地区的农牧民大量砍伐树木、过度放牧破坏草原时，也许不会意识到，农牧民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生活所逼。指责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只有帮助他们解决生活困难，才是唯一的出路。老子在两千多年前提出的“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天之道”，对我们今天解决环境问题，仍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四、“长使数竿常绿绿，不教一叶不青青” 54

——心怀万物的慈悲精神

　　全真道所提倡的慈悲利济情怀，不仅施行於人类社会，而且扩大到整个自然界。全真道士希望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一切生命，都能顺利生长、自由生活，不遭侵扰，不受损害。马钰有诗云：“长使数竿常绿绿，不教一叶不青青” 55，典型地反映了全真宗师们心怀万物、利济一切的慈悲精神。

　　全真道劝导人们，要把众生的性命与自己的性命同等看待，不要贵我贱物。王重阳在《王公求放生》一诗中，称赞王公放生之举说：“知公能作自身观，物命於人没两般。只是形骸分别异，便令飞走复全完。仁同山岳横恩岭，德洽江河注福湍。阴理无差皆尽报，捧其仙寿在仙坛。” 56

　　王重阳的这首诗反映了道教关於自然事物的一些重要观念。为什么“物命於人没两般”呢？这必须从道教的宇宙论和本体论来回答。道教认为，人与万物有一个共同的本源，就是“道”。《道德经》第 42章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教内丹学家张伯端《悟真篇》阐释为：“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阴阳再合成三体，三体重生万物昌。”57世间的一切皆由“道”演化而来。万物皆以“道”为源泉和存在依据，都分享了同一个“道”。不仅如此，构成人与万物的物质基础也是一样的。《元气论》说：“人与物类，皆禀一元之气而得生成。”58可见，人与万物在本源上和禀受上都有着同一性。因此，南宋著名道士白玉蟾说“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同体。”59

　　道教认为，既然万物皆由道生、皆以道为存在依据，故“一切有形，皆含道性” 60。唐代道士孟安排《道教义枢》称：“一切含识乃至畜生、果木石者，皆有道性也。”61道教以万物皆有道性的观点阐明了万物平等的主张，否定了人类有凌驾於万物之上的特权。《庄子·秋水》篇借北海神的话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即从道的高度来看，人与万物之间不存在贵贱关系。唐代道士成玄英在疏释《庄子》时也指出：“夫大道自然，造物均等。”62《西升经》更明确宣称，“道非独在我，万物皆有之”63。因此，人类不能妄自尊大，以自己为中心，把大自然当成自己征服和统治的对象。

　　道教关於万物皆由元气生成、皆禀赋有道性的观点，打破了人与自然之间的界限。唐末道书《无能子》就曾指出：“人者，裸虫也，与夫鳞毛羽虫俱焉，同生天地，交气而已，无所异也。或谓有所异者，岂非乎人自谓异於鳞羽毛甲诸虫耶？岂非乎能用智虑耶，言语耶？夫自鸟兽迨乎蠢蠕，皆好生避死，营其巢穴，谋其饮啄，生育乳养其类而护之，与人之好生避死、营其宫室、谋其衣食、生育乳养其男女而私之，无所异也，何可谓之无智虑耶？夫自鸟兽迨乎蠢蠕者，号鸣啅噪，皆有其音，安知其族类之中非语言耶？人以不喻其音而谓其不能言，又安知乎鸟兽不喻人言，亦谓人不能语言耶？则其号鸣啅噪之音必语言尔，又何可谓之不能语言耶？智虑语言，人与虫一也，所以异者形质尔。” 64五代道士谭峭更进一步认为动物跟人一样有伦理道德：“夫禽兽之於人也何异？有巢穴之居，有夫妇之配，有父子之性，有生死之情。乌反哺，仁也。隼悯胎，义也。蜂有君，礼也。羊跪乳，智也。雉不再接，信也。孰究其道？万物之中，五常百行，无所不有也。”65王重阳关於“物命於人没两端”、“只是形骸分别异”的说法，正是继承了道教传统的观点。而正因为“物命於人没两般”，所以动物的生命也是至关重要的，应该得到人们的高度重视。有了这样的观念，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王重阳在诗中把王公给动物放生的行为提到“仁同山岳”、“德洽江河”的高度。

　　王重阳诗中所谓“阴理无差皆尽报，捧其仙寿在仙坛”，则反映了道教关於人与万物之间存在因果报应关系的思想。道教历来认为，人们善待万物，即有善报；虐待万物，即有恶报。葛洪《抱朴子内篇·微旨》说：慈心於物，仁逮昆虫，手不伤生，“如此乃为有德，受福於天，所作必成，求仙可冀也” 66。《洞真太上八素真经三五行化妙诀》说：“仁者好生恶杀，救败护成，禁忌杀伤，隔绝嫉妒，能和合阴阳，放生度死，慈悲慊疑，念念弗忘，积仁成寿，遂登神仙。”67相反，如果“弹射飞鸟，刳胎破卵，春夏燎猎”，种种伤害众生的行为，“凡有一事，则是一罪，随事轻重，司命夺其算纪(预定的自然寿命)，算尽则死。”68死後还要在地狱受报。《无上内秘真藏经》说：“好杀物命者，死入无间狱。杀生淫祀者，死入沸山狱。烧野田山林游猎者，死入分形狱。”69故丘处机作有《警杀生》诗说：“杀害生灵图作戏，全不念地狱，重重暗记。”70可见，道教力图以神学的力量，引导人们走到关怀生命、保护生态环境的道德实践上来。

　　综合此节所述，我们从王重阳《王公求放生》一诗中所发掘出来的道教生态思想，其对当代环保的启示有以下几点：

　　1、道教关於“一切有形，皆含道性”的观点，与当代环境伦理学关於“自然事物具有内在价值”71的观点是相通的，并可以为当代环境伦理学的建构提供有价值的文化资源。西方传统的价值观只承认自然事物对於人的工具价值，而不承认自然事物具有内在价值，因而人类对自然事物所做的各种事情无所谓善恶，也就是说，人与自然事物之间不存在伦理关系。今天，为了解决环境危机，许多学者都意识到，应把伦理学的范围从人类社会扩大到人与自然之间，以制止愈演愈烈的破坏环境的行为。为了构建环境伦理学，论证自然事物具有内在价值是一个重要的理论前提。而道教关於道生万物的观点，也就是认为道是创造一切价值的最终根源。道教肯定万物皆含有道性，也就是肯定万物都具有道所赋予的内在价值，都是道的价值创造过程中的一个环节。因此，根据道教的道性论，在人与自然之间建立伦理情谊关系，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2、道教心怀万物的慈悲精神，对於人们树立自觉的环保意识，可以起到促进作用。从悲悯恻隐的情感出发，显然比用科学讲道理更亲切，更有效果。道教中广泛流行的一首劝戒诗“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劝君莫取巢中燕，母离子时何所恋”，读之者谁能不动情？

　　3、道教以因果报应说来劝导人们戒杀放生，对道教信徒显然有很大的约束力，对教外人士，也多少会起到一些警示作用。

五、“有过急须改，全凭戒行精” 72

——劝善戒杀的教规教戒

　　全真道在立教之初，即强调戒律的重要性。《重阳真人金关玉锁诀》载，王重阳认为，修行之人“第一先须持戒” 73。清初，全真龙门派第七代律师王常月在北京白云观开坛传戒，更强调持守戒律乃修行之根本。王常月说：“这个‘戒'字，是降魔之杵，能朝礼三清而超凡入圣；是引路之灯，能消除六欲而破暗除昏；是仙舟宝筏，能渡众生离苦海；是慈航津梁，能济众生出爱河。诚修行人之保障，为进道者之提纲。仙圣无门，皆从戒入；圣贤有路，皆自戒行。”74可见持戒是何等的重要！

　　全真道的戒律以王常月所宣讲的“三坛大戒”最为详尽，最有代表性。“三坛大戒”中的《初真十戒》、《中极戒》，对禁止杀生和保护动物、植物及水资源，作了详细的规定。

　　关於禁止杀生和保护动物，《初真十戒》规定：“不得杀害含生以充滋味，当行慈惠以及昆虫。” 75《中极戒》规定：“不得杀害一切众生物命”，“不得啖食众生血肉”，“不得鞭打六畜”，“不得有心践踏虫蚁”，“不得观玩钓弋以为娱乐”，“不得上树探巢破卵”，“不得便溺虫蚁上”，“不得笼罩鸟兽”，“不得惊散栖伏”，“不得冬天发掘地中蛰藏”，“不得热水泼地致伤虫蚁”，“不得惊惧鸟兽促致穷地”。76这些规定，把可能对动物造成伤害的行为几乎都涉及到了。

　　关於保护植物，《中极戒》规定：“不得无故采摘花草”，“不得无故砍伐树木”，“不得以火烧田野山林”，“不得便溺生草上”。 77

　　关於保护水资源，《中极戒》规定：“不得便溺人所食水中”，“不得误以药投诸水中”、“不得塞井及沟池”，“不得竭陂池水泽”，“不得以秽物投井中”。 78

　　全真道戒律中的上述规定，对於我们今天落实环保措施来说，仍是值得借鉴的。

　　全真道还要求道士每日念诵《太上感应篇》等善书，“校正自己身心有无所犯”，“每诵经篇一句，则反思曰：我能受得否？我能不行否？” 79而《太上感应篇》中即规定“昆虫草木，犹不可伤”，谴责“射飞逐走，发蛰惊栖，填穴覆巢，伤胎破卵”以及“用药杀树”、“春月燎猎”、“无故打龟杀蛇”等行为。

　　全真道士还制定了一些功过格，让人们对照表格，每天把自己的行为分清功过记录下来，以激励和警示自己。这些功过格把救助众生的功劳和伤害众生的罪过以数值形式作了详细的规定。

　　如题为“孚佑上帝纯阳吕祖天师示定”的《十戒功过格》（书前有全真龙门派传人柳守元题词）把杀生的行为分为若干类：“贪其滋味或利其毛骨而杀者曰爱杀”，“无心而杀曰误杀”，“牢养调弄曰戏杀”，“教人渔猎曰倡杀”，“置造杀器曰普杀” 80。每一类又根据其所杀的对象分为杀微命（如虾蚌等）、杀小物命（如蛇兔等）和杀大物命（如虎鹿等）。《十戒功过格》在每一类杀生行为下，根据所杀对象，详细规定了罪过的数值。如杀虾螺为馔、牡蛎为药、蚌珠为饰之类，一命为二过；杀蛇兔野鸡之类，一命为五过；杀獐鹿虎豹之类，一命为十过；等等。《十戒功过格》还规定，看见他人杀生，心生欢喜，或者能够阻止而不阻止，也是有罪过的。它将此类行为也列入了杀生的名目下：“见杀生欢喜心者曰喜杀”，“见杀称其便捷者曰赞杀”，“见渔猎所获称其得利曰庆杀”，“见杀闻杀势可救而不救者曰忘情杀”。81

　　关於救助众生的功劳，《十戒功过格》也区分了几类救助行为：“触境生怜方便释放者曰哀救”，“作意放生劳力营救者曰力救”，“出钱买放者曰破财救”，“广劝放生者曰法救” 82。每一类救助行为，根据救助对象的不同（微命、小物命、大物命），功劳的数值也不一样。如哀救微物命，一命为一功；法救小物命，一次为百功；等等。《十戒功过格》还规定，只要心怀救助之念，虽未能救助，也是有功劳的。它说：“见杀不能救，生哀悯心者，曰心救”，“见杀不能救，口称可怜，冀人解释者，曰口救”。83

　　《十戒功过格》几乎把杀生和救生的所有方式都涉及到了，每一个人的行为都可以在上面找到对应的功和过。制定功过格的人之所以不厌其烦地罗列各种行为，判定功过，就是希望人们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行文至此，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需要回答：在饮食习惯上不忌荤腥的普通信徒如何遵守不杀生的戒条？其实对於这个问题，早在全真道《初真十戒》所依据的《虚皇天尊初真十戒文》中就已作了解答。它说，“不杀生者，所以存仁爱也”，这是制定戒律的出发点。“或心虽仁民爱物，而迹乃混俗众中，有所未便”，则应该尽量做到少杀。不得不杀生时，要像商汤捕鸟那样，网开三面，以体上天好生之德；要像孔子那样， "钓而不网,弋不射宿”,有所节制而不滥杀；还要做到“启蛰不杀，方长不折”，以遵循生态规律。它指出，“圣贤於肉食，未常必其有无”，因此，只要心存仁爱之心，虽“饮食随缘”，“又何杀生之有”？84

　　全真道的教规教戒中关於戒杀放生和保护环境的众多规定，虽然我们今天不一定能完全遵守，但贯穿於其中的“慈心於物”的精神，则是值得我们发扬光大的。

注　释：

1 有关情况请参见陈霞《1990年以来国内道教生态思想研究概述》（载《宗教学研究》2003年第4期）和《国外道教与深生态学研究综述》（载《世界宗教研究》2003年第3期）。

2 马钰《洞玄金玉集》卷一《七言绝句·赠史处厚》，《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25册第560页。

3 《道藏》第32册第154页。

4 《邱祖全书·邱祖语录》，《藏外道书》，巴蜀书社1994年版，第11册第284页。

5 《重阳真人授丹阳二十四诀》，《道藏》第25册第807页。

6 《无为清静长生真人至真语录》，《道藏》第23册第709页。

7 《邱祖全书·邱祖语录》，《藏外道书》第11册第284页。

8 王重阳《重阳全真集》卷一《七言律诗·街市乞化》，《道藏》第25册第691页。

9 王重阳《重阳全真集》卷四《词·苏幕遮·劝世》，《道藏》第25册第717页。。

10 马钰《洞玄金玉集》卷五《五言长篇·借古韵·劝众道友》，《道藏》第25册第588页。

11 马钰《丹阳神光灿·赠醴泉吴郎中》，《道藏》第25册第628页。

12 丘处机《磻溪集》卷二《七言绝句·警泾阳强居士》，《道藏》第25册第816页。

13 丘处机《磻溪集》卷一《七言律诗·登临有感》，《道藏》第25册第815页。

14 刘处玄《仙乐集》卷四《上平西》，《道藏》第25册第441页。

15 刘处玄《仙乐集》卷四《酹江月》，《道藏》第25册第443页。

16 马钰《洞玄金玉集》卷一《七言绝句·赠史处厚》，《道藏》第25册第560页。

17 马钰《洞玄金玉集》卷六《济度歌》，《道藏》第25册第591页。

18 谭处端《水云集》卷上《七言律诗·继胡子金先生韵》，《道藏》第25册第848页。

19 饶宗颐《老子想尔注校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7页。

20 饶宗颐《老子想尔注校证》第33页。

21 饶宗颐《老子想尔注校证》第47页。

22 《道藏》第11册第第344页。

23 《道藏》第11册第第344页。。

24 王重阳《重阳全真集》卷二《七言绝句·唐公求修行》，《道藏》第25册第704页。

25 王重阳《重阳全真集》卷三《词·花心动》，《道藏》第25册第708页。

26 王处一《云光集》卷二《诗·大众求教》，《道藏》第25册第668页。

27 谭处端《水云集》卷上《五言律·劝众修持》，《道藏》第25册第850页。

28 谭处端《水云集》卷上《七言律诗·述怀》，《道藏》第25册第847页。

29 谭处端《水云集》卷上《七言律诗·示门人》，《道藏》第25册第847－848页。

30 谭处端《水云集》卷上《七言律诗·继胡子金先生韵》，《道藏》第25册第848页。

31 马钰《洞玄金玉集》卷一《七言绝句·赠松溪散人薛姑》，《道藏》第25册第565页。

32 谭处端《水云集》卷上《七言律诗·自咏》，《道藏》第25册第848页。

33 王颐中集《丹阳真人语录》，《道藏》第23册第页。

34 移剌楚才《玄风庆会录》，《道藏》第3册第390页。

35 《道藏》第23册第702页。

36《甘水仙源录》卷一，《道藏》第19册第727页。

37 《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二，《道藏》第33册第162页。

38 移剌楚才编《玄风庆会录》，《道藏》第3册第390页。

39 王颐中集《丹阳真人语录》，《道藏》第23册第页。

40 谭处端《水云集》卷上《七言律诗·赠韩家郎君在家修行》，《道藏》第25册第846页。

41 饶宗颐《老子想尔注校证》第27页。

42 王明《抱朴子内篇校释》（修订本），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53页。

43 《道藏》第2册第960页。

44 《重阳全真集》卷十，《道藏》第25册第748页。

45 王重阳《重阳全真集》卷一《七言律诗·马公问平等》，《道藏》第25册第691页。

46 王重阳《重阳全真集》卷十二《词·临江仙·道友问修行》，《道藏》第25册第757页。

47 王重阳《重阳全真集》卷十二《词·临江仙·道友问修行》，《道藏》第25册第757页。

48 马钰《洞玄金玉集》卷三《七言律诗·建德》，《道藏》第25册第579页。

49 马钰《洞玄金玉集》卷三《七言律诗·建德》，《道藏》第25册第579页。

50 谭处端《水云集》卷上《七言律诗·赠韩家郎君在家修行》，《道藏》第25册第846页。

51 谭处端《水云集》卷上《七言律诗·赠濬州王三校尉》，《道藏》第25册第846页。

52 《元史·释老传》。

53 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修订本），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年出版，第三卷第86页。

54 马钰《洞玄金玉集》卷一《七言绝句·咒黄县全真庵枯竹》，《道藏》第25册第576页。

55 马钰《洞玄金玉集》卷一《七言绝句·咒黄县全真庵枯竹》，《道藏》第25册第576页。

56 王重阳《重阳全真集》卷一《七言律诗·王公求放生》，《道藏》第25册第693页。

57 《道藏》第2册第944页。

58 《云笈七签》卷五十六，《道藏》第22册第383页。

59 《海琼白真人语录》卷三，《道藏》第33册第129页。

60 《道门经法相承次序》，《道藏》第24册第786页。

61 《道藏》第24册第832页。

62 《南华真经注疏》，《道藏》第16册第371页。

63　《道藏》第11册第510页。

64 《无能子》卷上《圣过第一》，《道藏》第21册第708页。

65 谭峭《化书》卷四《仁化·畋渔》，《道藏》第23册第598页。

66 王明《抱朴子内篇校释》（修订本）第126页。

67 《道藏》第33册第475页。

68 王明《抱朴子内篇校释》（修订本）第126页。

69 《道藏》第1册第476页。

70 《磻溪集》卷六《词·清心镜·警杀生》，《道藏》第25册第841页。

71 参见霍尔姆斯·罗尔斯顿《环境伦理学——大自然的价值以及人对大自然的义务》，杨通进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

72 王常月《龙门心法·戒行精严》，《藏外道书》，巴蜀书社1994年版，第6册第738页。

73 《道藏》第25册第798页。

74 王常月《龙门心法·戒行精严》，《藏外道书》第6册第735—736页。

75 王常月《初真戒说》，《藏外道书》第12册第18页。

76 《藏外道书》第12册第31—39页。

77 《藏外道书》第12册第33页。

78 《藏外道书》第12册第33－34页。

79 王常月《初真戒说》，《藏外道书》第12册第18页。

80 《藏外道书》第12册第43页。

81 《藏外道书》第12册第44页。

82 《藏外道书》第12册第46页。

83 《藏外道书》第12册第47页。

84 《道藏》第3册第404页。